改革开放30周年征文:从小木匠到下岗企业家
讲述:周气槐,作者:周寓
1978年12月18日,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我所在的川南某市近郊红旗公社桂花大队5生产队放假十天,公社干部下来集中开会传达会议精神。
那一年,我30岁,是一个农村小木匠,三个孩子的父亲。
木匠手艺是爹妈从小就逼我拜师学艺学来的。按照他们的说法,“技艺藏生”,一辈子不挨饿。靠着这门手艺,我很快就成家立业了。结婚後生了三个女孩,大的10岁,最小的2岁。按照计划生育政策,超生是要罚款的。但我没有钱缴纳罚款。当时,我还是超支户,欠生产队200个工分。每个工分价值8分钱。
小女儿因为不能上户口,所以也没有名字,我随便给她取了一个外号:“黑三”。一来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很黑;二来,她还是一个“黑人黑户”。直到七岁上学,我缴清了罚款,公社才让她上了户口,取名周华。现在,周华已经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了,我们仍开玩笑叫她“黑三”。
我的三个孩子分别取名梅、燕、华。寓意冬天的梅花,春天的燕子,秋天的果实。这样看来,我还是有点文化的,是我逃荒的父母靠讨饭也要送我上学的缘故。读了三年“鸡婆窝”(私塾),认得两千多字。因为贫病交加,我上面5个哥姐都夭折了。
前30年,农村折腾得厉害,家家户户都一贫如洗。靠工分收入养活三个孩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我偷偷跑出去帮人家做木工活,或者帮忙修补一下房屋、家具什麽的,自己混了口饱饭吃,也为全家省了一份口粮。那个时候,我们是蔬菜队,国家每月定额分配粮食,每人28斤,凭票购买,购买的钱自己掏。大米0.142元/斤,这个价格保持了好几年不变。虽然没有钱,但至少没有饿肚子了。
我结婚後就从父母那里分得了一间20平米的房子和一个厨房。这是一所地主留下来的砖木结构的瓦房。当时农村普遍还是茅草房(一种用谷草搭建的棚子)的农舍,相比下这已经是一座很好的房子了。
房子的主人是一名善良俭朴的地主,有文化,有教养。早些年,父母逃荒到这里,是这家江姓地主收留了他们,租了他家的地耕种,从此就在这里安家活命了。抗日战争期间,日本的飞机轰炸,整个山头都被炸平了,而江家大院毫发未伤,几百间上好的砖木房子,雕梁画栋,错落有致。後来成为当地保留下来为数不多的一道风景了。因为战事和运动,江家人还是在飞机的轰炸中,携儿带女,举家逃亡去了。
而江家地主留下的这所大院子,供200户贫下中农居住了四十多年,于1991年被拆除。
也正是看起了这所房子,我的老婆在媒人介绍进门的当天,就死活不肯走了。她是来自荣县李子村的农民,三年大饥荒的时候,她们生产队饿死了200多口人,她家死了四口。父亲体弱眼瞎最早饿死,大哥从朝鲜战场转业回来的第二年就饿死了,一个三岁的妹妹饿死了,还有一个饿死的是不到两岁的侄儿——大姐的儿子,据说,侄儿死後,被大姐的婆家人煮着吃了。
我的老婆,一来就看起了我们这儿是吃国家粮食,旱涝保收,像城里人一样,不怕饿肚子;二来土地又是平原大坝的,不种粮食,不受下田载秧打谷那份苦累,再加上我有木匠的手艺,长得也不错。她牵扯着媒婆的手,感恩戴德,就算嫁过来了。第二年就生了大女儿。
由于与市中心近,我们这儿的近郊农村在1978年以後就已经开始富裕起来了。生产队生产的蔬菜是定点供应城市的蔬菜商店,价格由蔬菜店定,收入由生产队按人均分配。
1978年後,土地开始下放。先是生产队开始划自留地,人平三分(0.3亩),按土地贫瘠、平顺与否间隔分摊,先划好後,再抓阄分配,一律按户口人数分配。我家分了四口人的地。
自从分得了自留地,我家的日子开始好转了。大女儿已经能做家务和帮助她母亲种菜了。自留地的菜是已经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的。大女儿承担了卖菜的主要任务。那个时候,木匠活也可以公开做了,找上门来做家俱的人也多起来,我的工钱已经不是混碗饭或者包吃的条件了,开始按照每天5元或者做一件家具20、30元的价格收取了。
不到两年,土地就包产到户了。我们生产队的土地是在1980年开始全部分给社员的。前後两年,我家分得土地3亩多,包括山地和自己开荒的土地,就已经有4亩左右了。因为黑三没有分到土地,我老婆整日跟生产队长吵闹,然後私自把属于生产队上的草山上开了荒,种上了蔬菜。
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市场也开始热闹起来了。80年代的中後期,很多人开始进城经商。做木匠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我老婆老家的人也借着关系,到我们这附近农村,租了房子,白天出去做木匠和泥工活,收入比种地高了许多。
由于是老化工城,城市里的房子大多是很老旧的房子了,修修修补补的活很多。我看准了这个机会,于1984年,带了20来个徒弟,开始到城里承包小工程,修建房子了。当时对我们这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叫包工头,没有歧视的意思。
1986年,我已经在老家院子门口的垃圾场上,修建了一幢两层楼三百平米的砖混结构的楼房。大概花了3万多元。那个时候,农村开始出现万元户。有钱是人人羡慕的事情。
生产队的蔬菜生产在公社干部和农业专家的指点下,加上农民的勤劳苦干,已经在当地出了名。作为全市的蔬菜基地而加大了投入,修建水渠、修建道路、打了井水,家家都用上了自来水。
靠蔬菜种植收入上万元的万元户就有十多家,不到十年时间,全公社已经没有茅草房了。很多都修建起了楼房。
万元户在生产队已经不是稀罕的事情了。省、市、区经常有人来参观学习。生产队的种植能手李火明,一个老实本份的农民,经常是半夜还在地里浇水劳作。在有一年的春节灯会上,因为是全市劳动模范,还得到了赵忠祥的“接见”。
那个时候,生产队的人不管男女老幼,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生活好像会永远这样阳光灿烂下去,好多人家就干脆不让孩子读书,回家种菜,或者是做生意找钱了。
真是瞎子见了钱,眼睛都亮了。我老是觉得这样做有些亏欠孩子们,这样的急功近利的父母,最终让他们的後代吃尽了苦头。这是我这三十年经历中,第一件感到痛心的事情。
1990年,我的大女儿已经高中毕业,经公开招考到乡政府当了一名乡干部,过两年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二女儿随我跑工地做工程,16岁就到交通技术学校学习驾驶,两年後,我帮她买了一辆川路车,跑运输;另外,买了一辆野马轿车,供我跑工地专用,我的二女婿当了我的专职司机。三女儿开始上学了,然後,我花7000元帮她买了一个城市户口。
住着小楼房,开着小轿车,自己当老板,做各种生意的人,在生产队和全公社也是越来越多了。生产队专门跑运输的老宋,买了四台运输车,承包了市里第三建筑公司下属的预制场,他每天指挥着30多个搬运工,来来往往的外地农民成了生产队一道风景。老婆成天乐得合不拢嘴:老天爷保佑,我们农民也能过上城市人的生活了。
请人干活,自己当老板的人,在我们红旗乡(80年代後期,公社改乡了)已经是很普遍的事情了。乡里也办起了砖瓦厂、水泥厂、涂料厂等如雨後春笋般发展起来,生意都特别的红火。大老板越来越多,乡镇企业成为当时的一道风景,称为市里经济的半壁河山,10年後,开始出现农民百万富翁。
1991年,我在陈乡长的劝说下,放弃了自己当包工头的生意,成为了公社建筑公司的经理。为的是想能大干一场,让当地的农民都像我一样靠本事富裕起来。当时信心百倍,豪情万丈,头脑简单,毕竟是文化少了,我的想法被几年过後证明是很幼稚的。钱多了,很多人的本性就变了,最近两年的泡沫经济,都是人心贪婪的结果,我个人这样认为。
当时的企业经理都是聘用制,其实就是乡长说了就算。1991年到1994年三年时间里,我为公司创造纯收入100多万元,固定资产上百万元,这在当时的乡里,是位居首位的造富企业。我因此也常常被评为这样那样的先进。我感觉我的人生很有意义也是在这几年,虽然,比起自己当老板,挣钱并不多。
公司经理也开始成为人人垂涎的位子。乡长、书记们三番五次到企业以拉赞助、发展经济、创建新项目等为借口,开始谋取私利。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拿去几十万元。按照他们的说法,经理就是放牛的,牛是他们的。
看见少数人越来越膨胀的贪心,我感到了害怕,这毕竟是集体企业,出现亏空挪用贪污是要犯法的。而且,他们借口创办木质地板厂到成都、雅安等地参观,一次费用就用去4万元,我看了都心疼。更可怕的,回来後,他们请了一个所谓的专家,开口就要在公司里借款50万元,而此前这个所谓专家—一个自称工程师的老头,一个劳教释放人员,已经在公社办的汽车修理厂里亏损了100多万元。
我开始怀疑这集体企业,究竟是谁的企业,这样下去,迟早要搞垮。我感到不对头,自己辛苦经营,为集体挣的钱,可能就要被他们私吞掉。而自己却要冒着坐牢的风险。
我开始保管好每一笔钱,做好了帐外帐,以防万一。而在我接手这个公司的前任经理,因为贪污公款,被判了3年有期徒刑,现在还关在监狱里。
终于,乡长发怒了。钱是没有在我的手上划走,但是,我的经理职务却被取消。
後来,我的一名副经理接手了公司。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公司所有的机械设备连同厂房都被卖掉了。过了几年,公司以资不抵债,连同公司所有的12亩土地,以股份公司的名义卖给了他本人和几名股东。这些人在新城市开发建设中,借助手中的土地,一夜之间,成为城市里的富豪。而整个乡2万多农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土地和房子,彻底沦为无产者。他们的富裕成为农民心头永远的痛。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资本的原罪。
当然,木地板厂没有投产就倒闭了。最後,那个工程师也失踪了,投资的钱,全部成了死帐。和之前倒闭的其他化工厂和汽车修理厂等等,这些厂子,经历了20年左右的风风雨雨,就如农民种下的果木,在推在城市化的进程中,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
创家立业的是一大批人,享受财富的是一小部分人。当农民意识到自己受到欺骗和不公正待遇的时候,为创建和谐社会,所有农转非人员都纳入城市低保,领取每月人平165元的低保,当时,市里的最低工资是450元。
我在被农转非後的最初几年里,还到处包工程做。可是,要不是包不到工程,就是被拖入三角债务中,差点连老本都赔进去了。
我感觉,我的生活从1978年缓慢上升20年後,达到顶峰。至到1998年,我的人生发生了又一次转折,这次开始直线下降,最後跌入低谷。找钱的机会对我来说是更加困难了,建筑行业几乎充斥了一切都有可能的腐败和潜规则,是胆子大又有关系的人的天下。我们这些靠劳动力老实人挣老实钱的机会,是一去不复返了。
这三十年中,还有一个让人心疼的事情就是房屋拆迁。在我们乡里,经过20年的积累,农民已经很富有了,大多数都建起了属于自己集体产权的楼房,很多人靠出租房屋收入过着不劳而活的日子。可是,自1991开始开发区建设以来,这个红旗乡在20年後彻底变为了一座新城市。
拆迁是按照开发区制定的政策执行的。大致就是,不管房屋好坏,一律按照有产权证人每人20平米的面积安置,价格补差。这个政策一定15年不变至现在。
就是这个安置政策,几乎吃掉了这些农民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比如:一套100平米的房子,政府拆除补偿是200元/平米,而要买政府统一修建的安置房子价格是800元/平米,农民实际还要花600元/平米购买那些没有质量保证、水电气安装费还有自己出的安置房。当时,商品房的价格也就在600—800元之间。
这些房子的质量,让我这个搞了二十多年建筑的外行,看了都心虚。
1993年,我自己建筑的房子被强行拆迁,不但没有得到合理的赔偿,而且在我的心理打下很深的伤痛。当时,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他们开始连续几年甚至长达十年以上的上访,结果都是徒劳无功,劳命伤财的事情。
那几年,看见那麽多以前靠老实劳动挣钱的人变成穷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种菜能手老李,去扫大街时,被车碾死了;老宋的运输队解散了,因为欠债,他的妻儿把他撵出了家门。
还是我的老伴开导我:死脑筋的老头子,你怎麽就忘记了江家一大家子人,留下一所大房子逃生,生死未卜的历史啊,比起他们,你应该自足啊。
房屋被拆迁,让我最後靠房租收入养老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当年那些早早出来找钱的孩子,成为最受伤害的一代人。因为没有文化和技能,那整代的孩子就垮掉了。要麽,东一天西一天的打点零工,要麽,就干脆吃那点低保,呆在家里打牌,什麽事情也不干,混天过日子。看着这些无所事事的孩子,我就揪心的疼。
15年後,汇东新城已初具规模。建立在这些土地上的城市是越来越漂亮了,宽阔的街道,整洁的居民小区,吹着文明的风,虽然少了些泥土的芳香,但又是另外一种美丽。只是对于我这样的靠土地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农民来说,这一切都是陌生的,是很难适应的,我们活动的范围已经从广阔的农村逐渐缩小为自己居住的动迁小区。
城市很大,属于我们的生活圈子却很小。就好比一个人的身体,在年老後逐渐萎缩一样。在这个古老而新型的化工旅游城市中,掩藏在繁华街道背面的安置小区有三处:谢家坝小区、邓家坝小区、周湾小区,人口5万人左右。现在时尚的称呼是:城中村。
与昼夜通明的街灯相比,这里一到天黑,几乎没有灯光了。今年电价一再上涨,上涨到0.43元/度。这对于每个月只有165元低保费的在城市居住的农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很多人家,已经开始每天只煮一顿饭了,为的是节俭天然气费。
我的三个女儿已经成家立业,各自干着他们在城市里的职业了。她们能这样顺利融入城市生活的主流,这是我最欣慰的。可是。像她们这样的稳定在农转非人员毕竟是少数。
农转非以後,政府每个月发给生活费165元,而我只有100元,直到现在。居委会说,我不够吃低保的条件,因为有三个女儿的供养。现在猪肉价格13元/斤,跟北京一个样,什麽都涨价了,我的生活费却不能涨。这件事情也加重了我的心病,心病积累起来,我在60岁的时候,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差点死去。
有了死亡的经历,对什麽事情都看开了。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反正,女儿们不会见死不救的,但我还是盼望政府能把我们这批人纳入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的范围,这是大家期盼的。
而我很多的老朋友就没有我幸运了。一是,他们前二十年挣的钱都花在房子上了,被房子掏空了,二是曾经做的生意也大多死掉了。有的还亏本了,欠了债;三是他们的孩子们大多失业在家,一大家子就靠低保生活。生活很拮据。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喊了10多年了,到现在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我真怕我死也享受不到国家优惠政策了。
公正的说,改革开放的头二十几年,凭着国家的好政策,农民过上了富足日子。可是自城市扩建,我们这些城市近郊的农民失去土地後,生活陷入了困窘。但是,比起那些靠种地和打工维生的远郊的农民,还是多少有一些保障的。
看到年纪越来越大,生活越来越拮据的老乡们,除了感叹,我还能做什麽呢。
老伴对我说:老头子,你还能活几天?还替古人担忧?1961年饥荒年代我们没有被饿死,白捡了几十年活,有吃有喝有住的,死了都知足了。你还去管那麽多干什麽?
2008年,我60岁。人都是要老的,人老了,欲望就降到了最低,贫富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平安活到老,知足了。
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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