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30周年征文：父亲那举足轻重的一“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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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清溪/文

　　那年我8岁，刚刚能够记事。大队（那时还不是村）里开大会，我随父亲到大队会场去玩。大会一开始气氛就很严肃，我们几个小伢子也和大人一样吓得不敢出声。好象是公社（现在称乡镇）书记讲话，尔後是大队干部讲话，代表候选人陈X和李X走到台上，一人一把凳子，背後放一条桌，条桌上放个空盆。参加大会的社员以户主为代表，依次走上台，从入口处领一颗黄豆，在陈或者李背後盆中投下。年龄稍长後，才知道那次丢黄豆是选乡人大代表。

　　“当、当、当......”，黄豆掉到盆里的声音，渐渐没有了开始的那麽脆、那麽响了，估计每个人背後的盆里，都积了不少的黄豆。

　　终于轮到父亲丢黄豆了。这是最後一颗黄豆。父亲胆小，每次开会都远远地坐在最後。

　　记得那天父亲站起来，往台上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了问旁边的刘婶：有好多豆哒？刘婶悄声说：姓陈的274颗，姓李的也是274颗，就看你这颗豆豆哒。我看见父亲褐红色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父亲脸红了。父亲为什麽脸红，紧张？还是害怕？父亲怯怯地向台上走去，我发现他迈的每一步都那麽沉重，几十米的土坡好像走了好长时间。会场上近六百双眼睛望着他，陈X和李XX也都眼睁睁地盯着他。我虽然才8岁，那天天气也不热，但我感觉我的嗓子冒烟了，竟然口干舌燥得有些恶心。父亲一定在犹豫，该丢谁的豆呢？按照父亲的处世哲学，他是明哲保身的，谁也不想得罪，大凡此类需要表态的事情，他都是远远地躲开。可这次他是想躲也躲不开了，我想他一定是在後悔，当初怎麽就坐在最後头呢？

　　父亲终于走到了台上。他又问了问门口处发黄豆的人：多少黄豆哒？声音虽然不高，好像在颤抖。但我还是听见了，会场上的其它人也听见了。

　　“陈X274颗，李X274颗。”回答得很确凿。

　　父亲走到陈和李身後，举起了手，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黄豆，那颗黄豆好像比别人的要大要亮要圆。父亲的手有些微微抖动，手中的那颗黄豆的阳光照耀下，就越发越晃眼起来。父亲看了看那颗黄豆，又看了看盛豆的盆，看了看盆前的人，他冷静得不像昔日的他了，他也好像不胆怯了，不害怕了。但他也就在这时，我发现他额前沁出的汗珠，像手中的黄豆一样颗颗分明。

　　父亲举着的手落了下来，食指和拇指就松开来，那颗又圆又亮又大的黄豆滑落出来，成一道弧线准确地、响亮地落在李X身後盆中。这颗黄豆发出了两个声响：先是撞在盆沿上，清脆悦耳；後是反弹到盆里的黄豆中，沉闷而细微。

　　李X当选了乡人大代表，父亲一豆定乾坤！

　　会场里人嘈杂起来，我忙跑到台前寻父亲，父亲却不见了。只见李X摸着胡子蛮高兴地坐在那里，陈X则黑着脸走下台来，顺脚还把一个“大公鸡”牌烂烟盒踢得飞出好远。

　　我一溜小跑跑回家，却见父亲早回来了。他蹲在柴灶後脸色煞白，怔怔地一点气息也没有。我傻了，大气不敢出。好久好久他才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总不能还让恶人再当道吧！恶人能替我们群众说话？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代表选举已经比过去频繁得多，民主得多，人性得多，科学得多。父亲如果再参加选举，一定不会像那一次丢黄豆那样，在众目睽睽下紧张胆怯，也不会像那次丢黄豆那样抉择得艰难吃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