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读者征文:西南煤乡的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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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定友/文
我的家乡地处大西南腹地的崇山峻岭中。长久以来,我一直疑心这里是中国最偏远、最落後的地区。出生于1969年的我,不知不觉已经人到中年,至今仍清楚的记得“文化大革命”的如火如荼,76年毛泽东主席逝世时的举国悲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这边远的山区县城,仍可以看到中国政治经济大起大落的缩影。
要说发展,改革开放30年来,家乡的变化足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县城的面积比过去大了十倍以上,当年遥远的郊区,现在都成了市区和居民小区。老旧的木板房大多已改造成水泥楼房和鳞次栉比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繁荣的商业,熙熙攘攘的人流,辉煌的灯火映红半个夜空。
我1990年参加工作时,工资是100余元,现在我领2000多元的工资。1978年,我甚至不知道什麽是电视,而现在电脑也逐渐进入普通人家。虽然与发达地区相比,家乡仍然贫困,但与我们的过去相比,我们已经进步巨大。
家乡很穷,但有储量惊人的煤炭资源,正是依靠这些煤炭,家乡人才得以在这阴冷潮湿的高寒山区一代一代生存繁衍下来。但上天并不会轻易赐福给我们,它是要我们付出代价的。由于煤的含硫量很高,在燃烧的时候会释放出大量有毒有害气体,污染环境尚可忍受,最残酷的是对人生命权的直接剥夺:每年都有一些乡亲因烧煤而中毒身亡。我最新的记忆是一家人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十多岁了,在一个冬天的夜里煤烟中毒再没有醒来,第二天家长发现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已经僵硬,他们象似仍在睡觉,脸上水红花色、安静恬淡,没有任何痛苦表情——这正是煤烟中毒的典型表现。
另外,家乡每年都要因挖煤死一些人。“煤炭匠”是人们对挖煤工人的称呼,只有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最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做这个职业。他们是没有前程的,做一天算一天,因为每一次进洞都有可能葬身山腹,再不能重见天日。谁也说不清在家乡的煤洞里埋葬了多少“煤炭匠”。而他们的生命低贱如草芥,死了就死了。
以前,“煤炭匠”进洞前都签有生死协议,死了自认倒霉,家属获得多则几千元、少则几百元的丧葬费。近些年,随着煤炭价格的急速上涨,外地煤老板蜂拥而入,政府开始重视安全生产,“死一人赔二十万”的全国标准也得以施行:这应该是一个历史的巨大进步,至少使那些死难“煤炭匠”的家庭可以一下子脱贫进小康——这可能是他们奋斗一辈子也不一定做得到的。我不知道是该为此而高兴还是该为此而悲伤。
按说,煤炭价格高涨对产煤区是个好事,但是,说真的,我们都盼望煤炭价格下跌,因为我们都快买不起煤烧了。我们得用比从前多几倍的钱去买煤,一些人不得已又开始去砍树枝当柴烧。也不是没有人高兴,煤老板们是最高兴的,他们这几年可是财源滚滚。说到资源,它应该属于我们大家所有,大家都不明白为什麽我们沾不到光。
环境污染是全中国,不,是全世界面临的一个老大难问题。但在家乡,由于经济发展水平的滞後,这一问题尚未全面爆发。许多问题只是初露端倪,但也是够严重的了。在县城西北边,一家大型水泥厂日夜不停喷吐烟尘长龙,半个县城笼罩其中,汽车越来越多,噪音、尾气昼夜不息。我见过的最严重的污染是生产硫磺时的滚滚浓烟,所过之处草木不生,年复一年,山坡上不但没有草木,连泥土也被雨水冲涮怠尽,白生生的岩石裸露一片,让人看得触目惊心。现在,要找一条清澈干净的河流是相当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