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洁专栏》硬汉和他的妻子

（本专栏只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一具尸体比一颗破碎的心更重。”私人侦探马洛正要把意外发现的尸体搬出去，突然蹦出这句文艺腔，让人真想踹他一脚。这句话不仅暴露了作者雷蒙德?钱德勒的风格与师承——那很显然是菲茨杰拉德、赛林格一派，也让人想问，这样字句缝隙总是泄漏出伤感情绪的小说，为什麽叫“硬汉派”？

雷蒙德?钱德勒的系列侦探小说引进中国之後，很受了一番追捧。侦探小说本身特有的悬念、凶杀等种种元素，注定了它是一个常年畅销的小说品种。侦探小说有一些固定的套路，区别总在于不同的时代气质，和不同的作者个性。像所有侦探小说一样，钱德勒的“硬汉派”小说围绕一个主人公展开，这个通常名为马洛的私人侦探，在城市角落有一间破旧的办公室，他没有什麽朋友，没有过去，没有家庭，像一个孤身英雄一样在充满金钱、欲望、阴谋的城市里游荡。他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他酗酒，常常被打，尽管他总是破解了案件，但总是弥漫着伤感、失落的气氛。

判断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看他和女人的关系。钱德勒的小说十有八九罪犯是女人。在每篇小说里，都有一个以上美丽、无情、堕落的女人。这个女人通常会向马洛投怀送抱，马洛感受到这种诱惑，最後却总是拒绝。

有人试图从钱德勒的成长经历来分析为什麽马洛这麽拧巴。钱德勒生在美国芝加哥，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爱尔兰人，但是他自小在英国读书。直到1941年，24岁的雷蒙德搬到加利福尼亚居住。他一生以英国人自居，他坚持让自己的人物拥有一丝彬彬有礼的尊严，来对抗贪婪混乱的洛杉矶。

最令人好奇的是钱德勒和妻子凯西三十年的婚姻。凯西有着强烈的戏剧天分，这种戏剧天分不是表现在舞台，而是在生活中。27岁的第一次婚姻，凯西就谎报了自己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四岁），同时报了一个假名字。和钱德勒认识时，她正在经历第二次婚姻。那时她在学钢琴，也在画家和摄影师面前做模特，摆出各种姿势，当然是裸体。

当凯西和钱德勒结婚时，更为戏剧性的情节出现了，钱德勒发现妻子不是像她所说的一样比自己大八岁，而是比自己大十八岁，而钱德勒此时还是一个年轻的处男。人们猜测钱德勒对凯西的迷恋和儿时经验有关。钱德勒7岁就被父亲抛弃，一直和母亲居住。在英国上学时，他一放学就早早回家，母亲也对他疼爱有加。钱德勒搬回美国後，把母亲也接来同住。钱德勒的母亲和凯西彼此厌恶，这不难理解。

从这些简单的描述里，或许可以看出凯西是一个因善于变动而难以理解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对于年轻的钱德勒来说一定非常有魅力，但人们或许没有想到，这种爱和痴迷持续了一生，他在生命的最後曾经写到“婚姻是永?的殷勤”。每年的结婚纪念日他都用红玫瑰填满房间。几乎每天早上他们都一起听电台里的古典音乐，每天都喝仪式感十足的下午茶。

尽管如此，钱德勒也频频出外与秘书幽会，凯西此时却在家苦等他的归来。这也不是不可理解，钱德勒第一本书出版时，他已经51岁，而凯西却几乎70岁。

1954年，凯西去世。钱德勒显出了他最後的体贴，在她的死亡证书上写道：享年68岁（实际是84岁）。“三十年来，她是我的心跳。”他说。凯西死後，钱德勒濒临崩溃，再也没写出一个像样的故事。他最後终于回到了英国，笨拙顺从的爱上每个试图照顾他的女人，并几次因为酗酒被从酒馆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