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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分析

《特别报道》从大学申请到代课代考:一条龙产业如何“助力”中国留学生

路透爱荷华市5月25日 (记者 Koh Gui Qing/Alexandra Harney/Steve Stecklow and James Pomfret) - 这些广告专为离家万里、英语语言能力较差、且不熟悉当地文化的中国留学生量身打造。

5月22日,美国爱荷华城,旧国会大厦博物馆前的爱荷华大学吉祥物Herky the Hawk。REUTERS/Koh Gui Qing

中国留学生遭到中文邮件和聊天信息的狂轰乱炸,这些辅导服务广告称可帮助在美国的留学生完成拿到大学学位所需的许多工作,譬如代写论文、代写作业,甚至代考。收费差不多都是每门课1,000美元。

对爱荷华大学的部分中国留学生来说,这种服务简直是挡不住的诱惑。

“DAIKAO,Paper 代写,网课代修。”爱荷华的学生使用的一个“枪手”服务机构--UI留学生服务的简介里这么说道。另外一家机构的电邮广告结尾处写道:“身边朋友都在用。”

爱荷华大学称,正调查涉嫌作弊的至少30名学生。熟悉调查情况的三名消息人士称,实际接受调查的学生数量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两三倍。爱荷华大学是美国中西部最大的州立大学之一。

爱荷华大学发言人以学术隐私法规为由,拒绝提供受调查学生的姓名及其国籍。

但熟悉调查情况的人称,多数、也许所有涉嫌作弊的学生都是中国人。他们被指称在最少三门在线课程中作弊,包括法律和经济学课程。三名涉嫌作弊的中国学生向路透承认,他们雇佣了中国人经营的“枪手”机构代考。“枪手”指的是受人雇用,顶替雇主秘密完成工作并获得报酬的人。

爱荷华大学5月8日发给另一名被指称请人替考期中考试的中国学生的信中称,校方将建议开除他。信中写道:“我们无法确定你未来不会作弊,因为你过往的行为让人对你未来的行为存疑。”

依照美国移民法规,持学生签证在美的外国人如被学校开除,可能会被遣返。

**钻美国教育体系的空子**

爱荷华作弊案成为东亚某些活跃的教育产业腐蚀美国高等教育体系的又一例证,这些机构在美国学校入学考试中作弊,编造学生入学申请材料,并顶替学生完成学业。这些机构手法灵活,不仅帮助学生通过欺骗方式进入美国大学,还帮他们一路欺骗直至拿到学位。

这些“枪手”公司大发横财主要利用了两部分交叉的利益,一是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想海外求学,另一点是美国大学想要从付全额学费的留学生身上赚钱。

正如路透3月特别报导中提到的那样,部分教育培训机构利用SAT考试体系中的薄弱环节,提前向客户漏题,帮助他们取得不公平的考试优势。

此外,路透还发现中国的一些公司代学生全程操作大学申请流程,他们美化或干脆代笔申请文书,伪造高中教师的推荐信,甚至建议学生设法拿到假的高中成绩单。还有的公司在学生入学后继续提供非法帮助,譬如爱荷华市那些代替完成学业的服务机构。

“现状就是,对于国际留学生,特别是来自亚洲的学生,有种担心是其申请材料是否真实,申请文书是否真实,出现在你面前的和当初申请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位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美国大学招生咨询协会执行长史密斯(Joyce E. Smith)表示。

作弊现象远不限于爱荷华州。譬如,本学期在华盛顿大学、阿拉巴马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都有学生收到从不具名公司发来的类似的中文电邮广告。广告称:学生如雇用他们代为上课及完成作业,可提高学业成绩并及早毕业。路透看到的广告上称,如果未拿到A的成绩可退款。

**走捷径**

这类服务的市场潜力巨大。据国际教育协会数据,目前约有76.1万名留学生在美国攻读学位,其中三分之一来自中国。美国商务部数据显示,2014年中国学生在美国的学费以及其它商品和服务方面的花销接近100亿美元。

当然,并非所有中国学生都不诚实,也并非美国学生对作弊的诱惑就有免疫力。但在中国,违反规则的诱惑力很大,因其中有很大的利害关系。

在中国,大学入学主要通过高考,这需要多年苦读。

越来越多的中国家长不愿孩子经历这种严酷考验。美国大学则更容易让他们脱颖而出,提供高质量的教育和更好的工作前景。

为了帮助这些学生取得成功,这种一条龙产业正在钻美国高等教育体系的空子。对于大学而言,要甄别出使用了这类服务的申请人非常困难。这从戎轩的案例可见一斑。

戎轩是中国深圳人,在美国完成了部分高中课程。2011年9月,他进入马杜菲中学念九年级(高一)。这是一所位于马萨储塞州格兰比的全日制寄宿学校。

“他看起来是个勤勉用功的孩子,”马杜菲中学校长格里芬(StevenGriffin)说。问题是,“他的成绩中等,”格里芬回忆道,“很明显,这对于他的家庭而言不够好。”

路透看到了戎轩在马杜菲中学的成绩单,马杜菲中学证实成绩单真实。成绩单显示,截至2014年4月,戎轩的总体平均成绩点数(GPA)为2.8,满分4分,这样的成绩差不多是B,但其拉丁语和物理成绩为D。戎轩本应在2015年毕业,但在11年级后退学。

2014年3月,戎轩成为存善德教育的客户。存善德教育位于深圳,业务是帮助中国学生能被美国顶尖大学录取。这家公司位于深圳金融区内一座办公楼的25层。

**费用不菲**

存善德的创始人Kevin Li和Michael Du均曾就读于美国顶尖公立大学之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Li称,他们还在UCLA期间就开始为中国学生申请美国大学提供咨询。Du在电邮中只是表示他“已不再参与存善德教育的运作”,除此之外不愿置评。

Li和Du大约五年前创办存善德。Li称,存善德每年约有40名客户,服务收费在1.2-1.8万美元之间,他称这是指导和咨询费用。

一张收据显示,戎轩的父母向存善德支付约1.37万美元。路透查阅的电邮显示,在存善德的帮助下,戎轩申请了至少15所美国大学。戎轩于2015年被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录取。

2015年3月,逾百家美国大学开始收到存善德一位前雇员匿名发送的电邮,电邮中包含约40名中国申请者的情况细节,其中就包括戎轩。

“我写这封电邮告知你们,学生戎轩在存善德教育的影响下,犯下了申请欺诈。存善德教育是一家为申请美国大学的中国学生代笔申请资料的公司。”举报人在发给其中一些大学的电邮中写道。

这名举报者称,戎轩申请信中自称就读深圳市一所高中,其高一和高二成绩为A,但实际上就读的是美国马杜菲中学。

举报者附上了戎轩的两份成绩单--一份是他在马杜菲中学的真实成绩单,一份是在深圳那所高中的成绩单。两份成绩单上都列有他高一和高二的成绩,尽管他当时根本没在深圳这所学校上课。

美国大学的招生办公室通常没有足够人手去追查这些示警信息。在戎轩被录取的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有68,519人申请今年秋季入学,其中约五分之一是国际学生。这所学校仅有七名招生人员处理13,560份海外学生的申请。

尽管如此,该校的招生官员莱昂纳德(Mitsuko Leonard)还是向举报情况的存善德前雇员回复电邮,承诺“你能提供的任何真实证据都将被纳入考虑。”

**假成绩单**

这位举报者五天后,于2015年3月30日回复电邮,提供了21名学生的信息,共217份附件。莱昂纳德将这些材料转发给校长办公室。“天哪!……这来自中国匿名消息人士。请审阅。”她写道。

多数附件是不同版本的入学申请文书,举报者称这些文书都是存善德员工做过手脚的。其中包括戎轩一个申请文书的九个版本。路透记者看到的不同版本显示,语法和文笔有明显改善。电邮中还有关于戎轩在哪里读高中的“特别提醒”。

这位举报者称,戎轩的父母设法弄到中国高中的假成绩单,来掩盖他在马杜菲中学的糟糕成绩。附件中还包括马杜菲中学的成绩单。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当时未联系马杜菲中学,录取了戎轩。

马杜菲中学的校长格里芬称,数月后也就是9月底,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一名代表电话询问戎轩的情况。这通电话,与路透通过申请公共记录了解到招生办与存善德举报者通讯情况后隔了不久。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一名发言人起初告诉路透,该校无法就具体学生置评。他后来又表示,戎轩会在2015年12月秋季学期后离开学校。

戎轩拒绝置评。他的父亲去年11月在深圳接受采访时证实,他儿子已被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开除。他称,学校说他们在申请材料中没有提供正确信息。

戎轩的父亲还证实儿子提交了伪造的中国中学成绩单。他称因为儿子在马杜菲中学的平均成绩点数太低,存善德教育建议他们从中国的高中弄一份成绩单。

深圳翠园中学国际部负责人Ketty Kang证实学校给戎轩出具了一份成绩单,而上面显示他高一和高二就读于此。她说,她本应该补充更多信息,说明戎轩有几年没在学校就读。

存善德联合创始人Li起初称不知道戎轩的中国成绩单一事。但路透获得了这份word文档格式成绩单的复印件。其元数据显示该文件最后是Li保存的。当向Li出示成绩单复印件和元数据后,Li承认存善德存档里有这份成绩单,并称他之前见过成绩单。但他称存善德在获得这份成绩单过程中未发挥作用。

**“谁都会那么做”**

Li告诉路透,存善德不代笔申请,也不帮学生制作教师推荐信。但路透看到的为逾50名存善德客户撰写的逾200份推荐信的草稿,却显示截然相反的结果。

文件元数据显示,这些文件也曾存储在存善德的计算机上。推荐信通常是保密的,教师很少允许别人修改推荐信。但举报人披露的推荐信却能看出学生或存善德员工撰写或修改的痕迹。

有两封推荐信是给戎轩的,均称戎轩就读过翠园中学。其中一封提到他“杰出的学业表现”。另一封推荐信中,教师称他教过戎轩的高三数学,且戎轩是“一名优秀学生”。

在一封据称是另一名学生的教师推荐信中,Li在空白处写道:“这部分需展开”,称其他两段可以合并成一段并缩短,以便有足够空间容纳展开的那部分。

记者向Li展示前述推荐信复印件时,Li称存善德从不修改推荐信。Li称,存善德在那封信中的建议,绝对得到了相关学校教师的授权。

但那位老师却不是这么说的。当时在深圳中学任教的Phillip Stout称,他确实为那个学生写过推荐信,但称他从未给过那位学生推荐信复印件,也未授权任何人修改推荐信。他称从未听说过Li或是他的公司,他不知道存善德是如何获得了那封推荐信。

“如果有人修改它,不是我希望的。”他说道,“听到这件事让人苦恼。”

戎轩的父亲称,家里会试着给儿子另找一所美国学校。他对于虚假成绩单一事并未表示后悔。

“我们只是想进更好的学校,”他说道,“这很正常。谁都会那么做。”

**“他们诱惑了我们”**

爱荷华大学的情况表明,中国的作弊服务机构带来的问题可能持续到学生入学后很久。

爱荷华大学发言人称,该大学有四五人负责评估国际申请者的成绩单。2016年秋季学期,有近5,000名国际学生申请入学,意味着招生官员平均每人要审查约1,000份申请。

2015年,有4,540名国际学生在爱荷华大学注册入学,其中2,797名中国学生,占该大学学生总数的9%。而此次被指作弊的学生多数或全都是中国籍。

爱荷华大学商业学院教职员4月25日收到的一封电邮中,解释了涉嫌作弊的学生是如何被发现的。爱荷华大学Tippie商学院副院长布朗(Kenneth G. Brown)写道,这些学生参加了由监考服务公司ProctorU监督的在线考试。

布朗写道,ProctorU发现,有参加在线课程的学生让他人代考。ProctorU能通过安装在考试所用计算机上的摄像头来监测考生。ProctorU将参加考试者的脸部与真实学生的身份照片进行比对,认定有人冒名顶替,并通知了校方。

“有些学生在超过一门课程中有这类作弊行为。”布朗写道。他称有的“枪手”为不止一名学生作弊。

布朗拒绝置评。ProctorU证实了如何发现作弊行为的大概情况。

还不清楚该校是否已确定任何“枪手”的身份。但路透记者为撰写此文采访的三名中国学生提到他们用过几家机构的服务。这三名学生要求匿名。

其中一名来自中国的三年级转校生称,UI留学生服务3月时给她替考了期中考试。在微信通讯中,该机构向路透证实其曾向爱荷华大学的学生提供代课服务。但与学生所说矛盾的是,该机构否认为学生代考,并称其客户中没人被指控学术欺诈。

UI留学生服务告诉路透,它还在美国其它一些大学提供服务,但拒绝透露大学名称。该机构称,其“出租”的“枪手”都是大学本科生,但不都是中国人。

“我们也是学生赚点辛苦钱,”UI在微信上说,“希望您可以笔下留情。不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万分感谢。”

另一名在打击作弊行动中落网的大二学生称,她用的是一家名为凡易翻译和凡易创作翻译公司的服务。凡易的网站fanyishop.com5月23日起无法打开。以前网站上的宣传口号是“用心创造价值”。

其服务包括为学生代写论文。网站上称:“更有英语母语的英美本土编辑保障写作质量。”凡易以每字5美分的价格代为“修饰”论文,“金牌专家服务”的价格为每字21美分,其实就是为学生写定制论文。凡易还称可为赴海外求学的学生制作文书,包括个人陈述和推荐信。

**晴天霹雳**

凡易网站称,接受Visa卡、万事达卡和银联卡付款,可以美元、加元、英镑或人民币支付。路透无法联络到该公司运营者。

前述自称接受过UI服务的转校生21岁,念大三,她已经在爱荷华大学读了两个学期。她说,她向UI支付了1200美元,作为法学绪论课程期中考试的代考费用。

“最开始我是没有想代考的。”她说,“但我做作业的时候就发现就是每次作业的成绩都很差,然后我的心里就开始担心了。”

“家里通常就管教很严,对分数要求非常高。包括妈妈身体不太好,不想让她失望所以就做一个这样错误的决定。”她的妈妈是中国一所大学的教师。

而雇用了凡易翻译的大二学生称,她为同一门法学课程的期中考试代考支付了1,400美元。她说:“凡易他们就用花言巧语来骗我们吧,说能给我们争A,能使我们保B争A。”

凡易实现了承诺,她期中考试拿到了B,但因为她被抓到作弊,这门功课最终不及格。

“我们对当时的行为也特别后悔。”她说。

还有一名学生也是大二,他说通过Paypal付了2,400美元,给朋友通过微信推荐的一名“枪手”,“枪手”替他参加两门在线经济学类课程。这位大二学生甚至不知道“枪手”的姓名。这位学生成绩平平,他以为这种服务能帮他提高成绩。他说自己现在认识到自己做错了。

当校方告诉他被抓到作弊时,他说:“如同晴天霹雳。我吓坏了。”

现在这名学生希望能摆脱这件事的阴影,他说希望留在美国,转到另一所学校。(完)

编译: 刘珞焱/王燕焜/王琛 发稿:朱淑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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