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 2013 / 1:03 AM / 6 years ago

黑田东彦的盘算:日本央行如何发起震撼行动

* 黑田东彦首先把审议委员召集起来举行秘密会议

2013年4月26日,日本央行总裁黑田东彦在东京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REUTERS/Yuya Shino

* 他从一开始就力推更加激进的计划

* 在安倍拿日本央行政策失败做为关键选举议题之后,形势就已开始变化

* 黑田东彦要求手下在做计划时“一切都要加倍”

* 他紧急推出快车道计划,让市场措手不及

撰稿 Leika Kihara

路透东京5月1日 - 日本央行总裁黑田东彦3月上任伊始,心中就想着一个数字:9。这个数字与央行要实施的刺激计划的规模毫无关系,而是他要追求的投票结果。

日本央行的政策是通过其九人政策委员会投票决定的,该委员会由央行总裁领导。黑田东彦希望,八名同僚一致支持其颇受争议的计划:通过向市场大量挹注廉价资金,把日本强行拉出持续多年的通缩困境。

就在黑田东彦入主日本央行几周前,政策委员会以8:1的投票结果否决了一项大胆的货币宽松计划。如今,有新任首相的大力支持,黑田东彦知道力量对比正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变。除了他以外,还有两名新任副总裁加入政策委员会,加上原有的两名支持者,黑田东彦以5:4处于上风。但他想要的结果是9:0。

他的方案非常激进:日本货币供应量在两年内扩大一倍,承诺在两年内实现2%的通胀目标,从而结束持续了将近20年的物价下滑局面。投资者不太相信一向谨慎的日本央行有如此魄力。而黑田东彦则盘算,如果能以9:0的投票结果通过计划,将会显示日本央行现在将说到做到。

据一名了解情况的消息人士,经过两周的密集会谈,黑田东彦说服了另外四名审议委员,支持他采取最猛烈的行动来解决经济停滞问题。最近这些年,没有一家央行采取过如此激进的行动。这场行动就在一次周末秘密聚会展开序幕,地点是东京市中心日本央行旧宿舍。

4月4日,黑田东彦赢得了9:0的投票结果。黑田东彦所做承诺的兑现程度,以及他在政策委员会中得到的支持程度,大大出乎金融市场的预料。其冲击力显而易见:日圆急剧下滑,日本股市.N225保持五个月来的涨势,日本政府公债收益率(殖利率)降至纪录低点。

这样反差巨大的支持票转向,不仅凸显出黑田东彦的专业魅力能量,也反映出一群日本央行高层官员的影响力,他们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一直在幕后推动更激进政策。黑田东彦能否战胜通缩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他如何赢得首场战役的故事,表明这位新总裁已经获得内部支持,面对未来漫长战争。这篇报导是根据黑田东彦上任前、就任初期及之后对十多位央行内部人士所做的访谈而写成。

日本宽松政策影响日圆走势图(link.reuters.com/saj67t)

**“史巴克先生”**

黑田东彦的核心思想就是美联储量化宽松的加强版。按照他的计划,日本央行每年购买日本公债规模增长约一倍至5,000亿美元,两年内将风险资产购买规模翻番。

计划目标在于压低长期利率,鼓励公司和个人借钱,并诱使投资者转入股市等工具追逐更高回报。

68岁的黑田东彦看起来并不像是变革推动者。他拥有牛津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是一位理性派卸任财务省官员。与他共事过的人士称,他从不拍桌子或大声说话。他长于分析,让一位旧同僚形容为日本版本的《星际迷航》(Star Trek)史巴克先生。

但黑田东彦对先前的日本央行却是大加挞伐,他指责日本央行面对经济停滞,有长达15年的时间缺乏果断行动。正是这样的立场,让新任首相安倍晋三决定将他从亚洲开发银行总裁的位置挖过来。

3月4日黑田东彦前往下议院委员会出席首场任命案听证会,央行资深官员从中初步了解了他的理念。日本央行企划局官员在央行总部七楼观看听证会的侧录转播,以判断未来的顶头上司。

在央行新政策委员会首次会议召开前一个月,官员们已经做好了三种情景假设,他们也知道时间紧迫。第一种是提高资产购买规模,增幅相对温和;第二种是个比较大胆的提议,即央行购买期限更长的债券,到期期限从三年扩充至五年、甚至更长。

黑田东彦结束将近三个小时的听证会时,前两个提议很明显已被否决。他那天穿着深色西服,搭配带有银色条纹的黑色领带,看上去闷闷不乐,但他说话的语气充满权威感,基本证实了在场官员心里的猜想:黑田东彦要亮拳出击了。

他们意识到黑田东彦希望央行在未来几个礼拜回心转意,同意他们所能想像到的最激进政策选项:买入所有期限的债券,增加购买高风险资产,比如上市交易基金(ETF)和房地产信托(REIT)。唯一的问题是,其他委员是否会跟随黑田东彦的脚步。

三天后,央行政策委员会举行了前总裁白川方明任内最后一次政策会议。结果是维持政策不变。央行的主要工具--隔拆利率实际已经为零。白川方明曾经公开表示过对央行还有多少操作空间的怀疑,尤其是政府不配合新的货币宽松措施,不推出结构性经济改革的话,比如改变官僚作风和开放劳动力市场。

这个态度让一些央行高级官员感到沮丧,他们像黑田东彦一样,也希望采取更加激进的行动。“我们必须改变货币政策的渐进式取向,”其中一位官员表示。

过去一年,白川方明承受着做出让步的巨大压力。安倍晋三在去年12月大选中胜出,当时他的竞选重点就是终止日本的通缩局面,并猛烈抨击央行。大选投票最后出人意料变成对日本央行的全民公投,结果央行输了。

白川方明1月时被迫接受安倍呼吁将央行通胀目标提高一倍至2%的要求--即便当时物价仍在下滑,且日本央行自身的预估显示,通胀率在未来两年甚至不会超过1%。央行官员讨厌设定困难的目标:因为失败有损他们的公信度。反过来说,信誉就是一切。例如,如果央行让人们相信通胀将来临,那么这股憧憬可能就会激励人们在物价上涨之前购物。这是一种自我应验的预言。

白川方明勉强设计出一套增强版“无限量的”量化宽松政策,不过他选择定时释出。额外的资产购买措施将在他卸任半年多之后才启动。

在3月6-7日白川方明参与的最后一场委员会会议上,先前原本认同白川方明审慎态度的白井早由里,提议立刻开始实施无限量购债计划。委员宫尾龙藏则提议日本央行承诺维持零利率直至“有望实现”2%的通胀目标。

但由于没有人愿意带头为日益高涨的改革意愿助推一把力,上述两种温和的议案均以8票反对、1票赞同遭到否决。

**推动变革**

3月12日情况出现了更多的进展迹象。两名央行副总裁提名人选当中较为保守的中曾宏,在任命案国会听证会上表示,央行“不应受到先例束缚,必须以新的心态思考。”中曾宏过去常常警告日本央行资产负债表上长期债券过多的危险。现在他承认,央行本可采取更多行动来击退通缩。

中曾宏与白川方明路线相仿,不过他却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接受趋势转向“安倍效应”的事实,但也会奋力争取央行最想保留的东西。首要的就是日本央行根据1998年一项法律所被授予的独立性,而包括安倍自身在内的批评人士曾一度威胁要修改该法律。对中曾宏而言同样至关重要的是,需要为黑田东彦的景气刺激计划制定退场策略。中曾宏是在2006年参与设计结束前一轮量化宽松政策的央行官员之一。

至于另一位副总裁提名人选岩田规久男,真要说的话,他比黑田东彦更支持激进的通货再膨胀措施。这名学院派经济学家在去年出版的一本着作中,将日本央行封为“通缩的守护者”。当时他正力推一个打破传统的想法,政策目标不仅是扩大日本央行资产负债表规模,也要以日本整体货币供应为目标。

由于日本央行十分重视程序规定,黑田东彦在3月20日就职之前不会与央行进行任何正式接触。但央行官员已经忙着揣测黑田东彦可能想要的政策。

再一次,又提出了三种情景假设。即使最温和的版本--将每年购买日本公债的规模扩大30万亿(兆)日圆(3,000亿美元)--也远比白川方明时期激进许多,在白川方明时期,增加10万亿日圆就算是一次大幅增加,由此也可以看出情势快速变化的程度。但就连这样,对黑田东彦而言仍不足够,即使是增加40万亿日圆的计划,也会被他否决。黑田东彦坚持选择最大的选择方案,将每年购债规模扩大50万亿日圆(5,000亿美元)。

现在与黑田东彦在同一阵线的有两位副总裁,以及采支持态度的审议委员宫尾龙藏和白井早由里。他的大爆炸计划已经取得5:4的优势。

这个时候黑田东彦决定在一场氷川寮周末聚会举行新一届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有关这次会议的事情,之前并未对外透露,是由知情人士告知路透。氷川寮是日本央行的旧宿舍,位于叙利亚大使馆附近,在央行希望保密的时候,往往会选择这个隐密的地点。

氷川寮隐藏在泥墙后面,从木门外看进去像是一片遗世独立的绿洲。而在里面,黑田东彦在那个周末的目标,就是聆听那四名尚未加入通货再膨胀阵营的委员,说出他们的疑虑。

其中之一是前野村证券经济学家木内登英,他担心让政府恣意发债所带来的风险。日本已在长期经济下滑中积欠大量债务,债务与经济产出之比高达200%左右,为发达经济体之最--这个比重是美国的两倍,也比希腊170%的水平还高。

在讨论中,黑田东彦着意避免像是在施加自己的意志,而只是认真倾听,并对每个人的发言给予肯定的微笑。一位日本央行官员称“他是一个好的聆听者”。

据了解讨论的官员透露,虽然黑田东彦利用这次聚会,展开争取一致表决通过计划的努力,但他也明确表态,即使无法争取到委员会一致表决通过,他也不愿让这个重大决策遭到延宕。

这些官员称,委员会基本一致同意有必要采取更大胆的措施,但对如何实现存在分歧。委员们承受巨大压力,避免表现得像是在违背日本人民的意愿,这对黑田东彦颇为有利。日本国会议员曾一再警告,若央行委员会不全力抗击通缩,他们将全面改革日本央行法。

“央行委员们可能已经想到,他们应该以一致无异议的表决结果,显示他们要实现2%通胀率目标的决心,否则就要面临央行法被修改的威胁,”东短研究首席经济分析师暨知名的央行观察人士加藤出表示。

此外,一股共识正在开始成形,而前日本央行审议委员须田美矢子表示,在日本,违背众议需要很大的勇气。以往她曾有时投票反对扩大公债购买。“这很不容易,尤其是要投票反对宽松货币。人们乐见央行宽松政策,因此你需要有勇气才能投票反对,”她对路透表示。

四位持怀疑态度的审议委员中,有两位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支持黑田东彦主张的实施激进货币扩张、抛弃白川方明的渐进式作法,他们是曾任市场经济分析师的佐藤健裕,和由银行高层转任央行的石田浩二。

但是,对于新任央行副总裁岩田规久男提出以基础货币为目标的想法,佐藤健裕却深表怀疑。他认为,这样做实际上等于回到央行2001-2006年的量化宽松,而那次的措施并未能为日本通缩画上句号。

石田浩二则认为,需要花更多时间来仔细研究日本央行政策如此重大变革的可能后果。

另一位审议委员森本宜久不反对进一步宽松,但对措施的庞大规模感到犹豫。他质疑日本央行是否真的需要一次就做这么多。

审议委员木内登英为野村经济研究分析师出身,对债务态度强硬,他担心,在央行资产负债表纳入这么多长期债券,将使超宽松政策的退场更加棘手。他希望日本央行向市场说明,大规模购债并不意味着央行在将政府债务货币化--也就是印钱还债。

这场聚会结束时,委员们没有像黑田东彦所希望的那样一致赞同他的计划。

**什么都翻倍**

在日本央行4月3-4日那场关键会议之前的两天时间,黑田东彦开始在央行总部八楼展开运作,也就是各审议委员办公室的所在楼层。

黑田东彦在日本财务省任职数十载,又在亚洲开发银行担任总裁八年,是一个以工作为家的官员,他前往每个委员会成员的办公室拜见会晤。据了解谈话内容的官员称,黑田东彦试图消除这些委员残存的顾虑,坚持央行政策决定需要传递出一个“简单明确”信息。

他很清楚呈现方式的重要性。白川方明过去是设法降低他14次宽松措施决定的影响,以专业论调轻描淡写这些决定的重要性。黑田东彦在财务省主管日本汇率政策时,常被记者追问是否可能抛售日圆干预汇市,在影响金融市场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

当属下向他提出仔细计算的提案,说明日本央行需要增加多少货币供给以达到期望的通胀水平时,黑田东彦要求下属把数字往大里讲。“我们能全部翻倍吗?”他问道。

等到他面对媒体宣布政策决定时,黑田东彦用了一幅简单的图表以及四个提示要点,每个要点里的数字2都用红色标示:在两年时间内实现2%的通胀率;将基础货币规模增加到原来的2倍;日本央行债券持有量和平均期限至少增加到2倍。

稍后他解释道,数字2没什么“神奇之处”,但在新闻发布会上反覆强调他希望新政策能“易于理解”。

一切几乎都符合黑田东彦的盘算。唯一疑似异议的看法来自审议委员木内登英,他提出希望降低两年内达到通胀目标的承诺,但未获采纳。

黑田东彦在新闻发布会上称:“所有审议委员都探讨了这个问题,最终结论是日本央行这次要就所有必要步骤做出决定,而非一点一点进行。”当天黑田东彦系着一条红色领带,表情丰富,并频繁以笑容和手势来强调自己的观点。“我们作了这样的讨论,我顺利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但是当时并没有足够时间就每件事都达成协议。日本央行没能提出新措施,向外界表明央行并非只是在印钞来偿还国家债务。央行只达成共识暂时停止原先的国债持有限制,以新政策打破了这一限制。此外,政策委员会没有敲定操作细节,对于将承接央行流动性的银行业者而言,这令他们大感不安。

**银行业措手不及**

日本央行将向金融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的决定,推动日股日经指数升至近五年高位。日圆兑美元跌至近100日圆的四年低位。10年期日本公债收益率(殖利率)触及0.315%的纪录低位,之后反弹。

大型银行并没料到会有如此决定,一部分是因为央行并未与银行讨论央行强力资产购买计划可能产生的市场影响。过去,日本央行会先向银行业试探释出细节,才会出台资产购买计划的操作细节,以缓和可能造成的市场影响。这次日本央行跳过了这一环,因为黑田东彦急切希望在他上任的首次政策会议上通过这项爆炸性计划。

当日本央行4月11日召集主要银行高管参加一场会议时,债市正在剧烈震荡。部分银行业人士抱怨,央行几乎快把他们挤出规模达900万亿(兆)日圆的日本债市,使银行业更难购买债券,在日本经济成长缓慢的10年期间,银行依赖债券作为贷款的避险替代品。

“这实际上是焦土策略,”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主任研究员熊野英生称,“他们正把市场全部焚毁,把一切化为乌有。”熊野英生曾在日本央行任职。

金融业的批评声浪,引起日本央行官员注意,官员承认仓促推出计划,导致市场对每年5,000亿美元购债计划的操作细节茫然不知。但已经无法回头。

“基本上,我们将一边做一边提出细节,”一名央行高层官员称。(完)

(编译 张涛/石冠兰/白云/王翔琼/梁瑞雪/李春喜/艾茂林/程琳/许娜; 审校 蔡美珍/李婷仪/隋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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