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6, 2012 / 3:47 AM / 8 years ago

博客:简析胡温十年的成绩单

(林洸耀 路透社北亚首席记者)

2012年3月14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中国国旗在飘扬。REUTERS/David Gray

中共十八大即将开幕,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和总理温家宝将结束其10年任期。 “政治遗产”突然成了流行词汇,街头巷尾纷纷盘点胡温在过去十年中的表现。不少人认为胡执政无作为,我觉得其实不然。

出身平民,胡锦涛一无背景,二无靠山,温家宝也如此,对他们来说在党内立足本已不易,若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是难上加难。虽然空间有限,胡锦涛还是在许多地方尝试改变,尽管人们常常忘记或忽略一些变化,觉得微不足道,但是对於未来,这些变化具有积极意义。

毋庸置疑,当前存在的问题与危机已空前紧急,亟待解决。但我们在谈论胡温十年的功过时,不应把一切都归咎於一两个人。胡温所遵循的政策与之前邓小平、以江泽民为核心的十四、十五届中央集体领导的政策一脉相承,与其说是胡温的功过,还不如说是整个十六届、十七届领导集体共同的功过。现在,就让我们检视一遍胡温这十年间交上来的考卷,成绩高低自然任由诸君打分。

**内政外交遗产**

--尽管被鹰派批评软弱,迄今为止,胡锦涛在对待钓鱼岛和南海问题时都保持了相对的克制。毛泽东1950年出兵朝鲜;邓小平1979年教训越南;江泽民1996年针对台湾进行导弹发射及军事演习。与之相比,胡锦涛大力倡导“和平崛起”,随後又改为更为温和的“和平发展”, 军事上的无为与克制多少能够淡化因为中国崛起给邻国带来的不安与紧张感,武装冲突毕竟是问题无法解决时才会选择的下下策。

--胡锦涛扭转了因1996年台海危机而剑拔弩张的两岸关系。从前中共在处理台湾问题时,不是被动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就是陷於口水战。胡上台以来,首先致力於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在国民党历史地位的问题上,面对来自军方的反对意见,力排众议,肯定了国民党在抗日战争中的贡献,双方关系逐渐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两岸民间与官方往来愈加密切。但两岸要达成真正的政治互信,解决台湾问题尚需时日。

--在政府运行方面,胡锦涛上台伊始,就决定中央五大领导班子(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全国政协和中央军委)夏季不再到北戴河办公,取消了这项共产党自1953年就一直沿袭的传统制度。近年来,每年此项费用都高达上亿元,动员多达数千工作人员。胡锦涛还在2003年取消了劳民伤财的领导人出访及返京送迎仪式。取消这两项制度,节省的不止是人力与物力,更是简化共产党繁文缛节的工作作风的一种尝试。

--胡锦涛还静静地打破了党内六四之後不在公开场合提及胡耀邦的禁忌,在2005年为胡耀邦举行了九十周年诞辰纪念活动。另外,国内搜索引擎允许对“赵紫阳”的搜索,尽管敏感内容已被过滤。而贵阳民众今年纪念六四活动未受到官方制止。在海外飘零多年的刘宾雁2005年病逝後,在2010年获准回国安葬。

--在朝鲜核问题上,中国不再僵硬地坚守其互不干涉内政的外交原则,而是开始务实地、负责任地参与斡旋,运用其影响力把朝鲜留在六方会谈的框架内,为东北亚的和平稳定作出了贡献。

--2002年之後省部级官员被“问责”以至免职的重要事件包括: 2003年非典事件;同年4月海军361潜艇失事事故;12月重庆开县井喷事故;2005年11月的松花江污染事故;2008年河北三鹿奶粉事件;9月的山西襄汾溃坝事故。

--不过与此同时,官员的贪污腐败问题不仅没有得到控制,反而愈演愈烈,各级政府铺张浪费严重,官官相护习以为常。中国反腐白皮书显示,从2003年到2009年,各级检察机关立案调查的贪污受贿、渎职侵权案件超过24万件,平均每天94件。在胡锦涛治下不只一位,而是两位政治局委员被解职查办,这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所未有的。

--尽管理温家宝一再呼吁政治体制改革,却没有得到其他人的明确支持,改革裹足不前。

--在少数民族问题上,还是步履蹒跚。2008年爆发了大规模的藏区骚乱;北京奥运会海外火炬传递途中不断发生藏人的抗议事件;自2009年3月以来,共有超过50名西藏僧侣抗议自焚,目前这一数字还在上升中;达赖喇嘛能否在有生之年回到西藏也仍是一个未知数。此外,在2009年新疆乌鲁木齐也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力骚乱。时至今日,维人与汉人的隔阂仍难以消除,治安状况令人担忧。地方官员没有真正落实好毛泽东的民族政策,处理好民族关系。

**经济遗产**

--美籍华裔律师章家敦(Gordon Chang)2001年出版着述《中国即将崩溃》(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断言中国加入WTO後,“现行的政治和经济制度最多只能维持5年”,一时间看衰中国的论调四起。但中国不仅没有崩溃,反倒在这10年间快速发展,更是在欧美陷入经济危机时仍在东方屹立不倒。

--中国GDP平均每年都保持近两位数的增长,总额翻了近四番,相继超越德国、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11年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额跃居世界第二位,连续3年成为世界最大出口国和第二大进口国。在改革开放的短短30年时间里,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大外汇储备国。截至2012年6月末,外汇储备余额为3.24万亿美元, 10年间增长超过10倍。中国已经由一个原先接受援助与贷款的国家开始变为向外输出贷款和援助的国家。2010年中国百万富翁家庭数量已超百万,居世界第三,但贫富差距也进一步拉大。

--在经济快速发展的背景下,2003年胡锦涛提出了“科学发展观”,即“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更加注意平衡发展与效率、环境污染等问题。

--但同时,国进民退的模式让本应最具活力的民营中小型企业融资困难,沉重的税务压力让中小企业在严峻的经济形势下更难生存,资本纷纷外逃,弊端凸显。

--经济产业结构畸形,不得不进行调整,但要实现产业优化升级困难重重,前景未卜。中国的经济结构过分依赖出口,作为拉动经济发展的三驾马车中的重要一支力量——消费,还未起到真正拉动内需的作用。

--地方政府追求巨额投资而大规模举债,危机四伏。2012年审计署报告显示,截至2010年底,全国三级地方政府性债务余额共计107174.91亿元。

**社会民生遗产**

--2006年取消了农业税,数亿农民从中得益。

--医疗体制改革初见成效,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11年医疗保险覆盖人口已超过13亿人,人均医疗补助从2008年的80元提高到200元。尽管有进步,但整体的医疗保险体系仍未完善,报销数额太少,居民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仍未解决。

--2010年来城市化进程快速推进,社科院报告显示,2011年城镇常住人口达到6.91亿,城镇化率达到51.27%,较2002年提高12.26个百分点。城镇常住人口增加了1.89亿人。但土地利用效率低下、建设规划混乱、环境恶化等一系列问题也接踵而至。

--2008年汶川地震中共处置果断,及时将军队投入救灾,赢得中外一致好评。

--食品安全问题频发,让民众忧心忡忡。

--胡锦涛上台後提出了建设“和谐社会”的理念,但由於腐败严重、贫富差距拉大,社会矛盾激化,群体性事件频发,距“和谐”还有较大距离。据于建嵘《中国的骚乱事件和管治危机》中的数字,2003年发生群体性事件6万起,2004年达7.4万起,2005年增加到8.7万起(平均每天238起)。

--人权法制方面仍有待改善。《物权法》的制订,在法律上承认了私有权,是一项进步。2003年孙志刚事件後,温家宝废除了收容遣返制度。但刘晓波入狱,侵扰艾未未,陈光诚的软禁与外逃,让中国的国际形象一再受损。“稳定压倒一切”还是共产党的执政要诀,但个别官员在处理此类问题时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往往反应过度,矫枉过正。在死刑的问题上,与以前相比,有了进步,死刑裁定更加慎重,遵循尽量少杀、不杀的原则。

--尽管中国人在网站访问和网络言论上还受到很多限制,但不能否认,中国的网络已经成为社会上最自由的空间,人们敢于公开质疑和批评政府,微博问政也是有重要政治意义的一个新现象。

--2003年香港数十万市民上街游行,反对《基本法》有关人权民主的“二十三条”的通过,最後中央予以体察,并未强势推行。尽管港人还有诸多不满,但中共对民心的顺应应该得到肯定。

--此外,在北京奥运会前,中共还放松了对外国媒体的管制,允许外国记者较为自由地到中国各地采访而不必事先申请。但“中秘”(外国媒体的中方雇员)仍没有得到新闻工作者应有的合法地位和尊重。

**科教文化遗产**

--改革开放後,毛泽东对於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已经走下神坛,共产主义也不再是全民信仰,精神上一下子失去了依靠的大众在物质至上的社会里随波逐流。为了填补这一精神真空,胡锦涛同意2006年在杭州举办第一届世界佛教论坛,并将儒释道包装成了传统文化,解决了推广宗教与中共的无神论相悖的难题。而当时的主办地浙江的省委书记就是习近平。与此同时,胡锦涛将社科院马列所升格为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并投入巨资,以显示其对马列主义信仰之坚定,安抚党内保守势力。

--中国的高速铁路创造了西方国家历经几十年才实现的跨越式发展,到“十二五”期末,高速铁路将达到1.6万公里以上。但在这背後,以刘志军案和甬温线追尾事故为代表的贪腐和质量安全问题引人担忧。

--成功举办了国人期盼已久的北京奥运会,让被沉重历史压抑已久的炎黄子孙更加增添了一分对自己国家的自信。

--胡锦涛还成功地转“危”为“机” ,果断处置了2003年的非典疫情,及时公开信息,严厉处分瞒报官员。

**军事遗产**

--正是由於胡锦涛在2003年的拍板决定,中国的第一艘航母“辽宁舰”在今年下水。

--中国还拥有了打击航母的先进反舰导弹和反卫星武器。

--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升天,标志着中国成为继前苏联和美国之後,第三个有能力独自将人送上太空的国家。

综上所述,如果说胡锦涛的这10年是碌碌无为,我不敢苟同。大众对其执政10年的评价也褒贬不一,这一点在不同年代的人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老一代经历毛泽东时期的物质匮乏与无法无天,多数人对当今的状况总体上是满意的,而伴随着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中青年一代则面对着更多机会,更多选择,往往要求也更高,对高房价、看病难等问题也更容易不满。对他们来说,中共一党专政,并没有取得他们的信任,如果做得好,是应该的,如果做得不好,就该骂。

简而言之,胡温功多於过,但中国仍面临着巨大危机,即官员腐败和国民由於精神真空而造成的信仰危机,共产党仍然面临着执政合法性的挑战。

这十年中的进步不能只归功于胡温,但这10年里人民落空的期许和过失也不能都归咎於他们两人。其历史地位与功过或许後人比我们看得更清楚,我们应当实事求是地看待胡温执政的10年,不能只是一味地批评。我写这份“流水账”的初衷,为的是给大家提供另一个看问题的角度,中国所有的问题不可能在一两个领导人的一两届任期内完全解决。胡锦涛不是政治强人,也不是伟人,但田纪云评价他是“明白人”。他本份而不折腾。即将结束任期的他们,成绩与不足可以留给历史慢慢检验。

每一代领导人都需要解决上一代的遗留问题,中国古代的皇帝是这样,当今的共产党干部也是这样。胡温在功成身退後同样也给习近平、李克强留下了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新一代领导集体会有怎样的表现,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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